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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searcher's Notes

Author: @常薇 (Reference Librarian, Tsinghua University Library)

Picture Credit: 我查查看我查查看

Source: 不准引用来自包括百度百科在内的网络百科上的条目

 

又到毕业季了,我们将迎来各种各样的毕业典礼发言,之后就又会迎来一拨儿开学典礼。出于职业习惯,我会特别在意,这些典礼发言中的名人名言,因为这是我所讲授的《信息素养》课程中最重要的一个部分:信息辨识。信息辨识中最重要地一层是真伪辨识,而这恰恰是我们在教育中所强调的批判性思维的基础。

 

去年,邱勇校长在清华大学本科生和研究生开学典礼上两次引用了爱因斯坦的话,我都冒昧地给补充了出处,写了两篇文章《今天的开学典礼上,校长说爱因斯坦说过一句话,是真的吗?》(点击标题可阅读)和《研究生开学典礼上,校长又又又引用了爱因斯坦的话……》(点击标题可阅读),顺便推荐了图书馆的学术信息资源。

 

今天,我就在朋友圈读到了一篇,是复旦大学一位教授在2019年6月17日的发言,他演讲的核心是“自由而无用”,其中引用了潘光旦先生对“自由教育下的自我”的阐述。

“自由教育下的自我只是自我,自我是自我的,不是家族的、阶级的、国家的、种族的、宗教的、党派的、职业的。”

接着,教授又引申给大家讲了潘光旦先生晚年的遭遇。

遗憾的是,大家都知道费孝通,可能不一定知道被费孝通称为老师的学贯中西、博通古今、卓然不群的学界泰斗潘光旦先生。这位本科在Dartmouth, 研究生在Columbia的学者在那场今天居然还有不少人想翻案的浩劫中,受到了红卫兵学生野蛮、非人的折磨。这些红卫兵和你们一样的年纪,其中有不少是饱学的高才生。

悲催的是,失去独立意志的红卫兵学生为他人所用,博学睿智的他们堕落成了打砸抢的罪恶实施者。每每说起潘光旦,我都非常激动。年近七十的潘光旦,这位中国学界的泰斗,在红卫兵的逼迫下拖着残废之躯,在清华园,我国最著名的高等学府里像动物一样爬着除草劳动。

他1967年病重时,他们竟然不准他看病,也不给止痛药。就在那年他疼痛难忍,用四个s开头的英文单词留下凄惨的遗言:surrender (投降)、submit (屈服)、survive (活命)、succumb (灭亡)。也就是在那年,费孝通仰天哀叹“日夕旁伺,无力拯援,凄风惨雨,徒呼奈何”。他抱着老师直至他停止呼吸。

可见自由而无用是多么重要,但它又是那么地脆弱。它不仅仅能使我们追求自己的生命体验,它更能防止我们堕落成犯罪的工具。它是人性的第一道,或者说最后一道防线,实际上也是唯一的防线。

这里提到了“清华园”,行文看下来,意思是潘光旦先生是在清华园被红卫兵逼迫爬着除草劳动。我下意识就又多看了一眼。我心中暗暗觉得,教授怕不是搞错了吧,潘光旦先生在1952年院系调整之后就调到了民族学院(今中央民族大学),十年动乱期间,潘先生应该不是在清华。

 

我也怕自己搞错了,于是就查查看。

 

我从一个假设开始,“这该不会从百度百科找到的信息吧。”我打开了百度百科,果然看到了相似的描述!百度百科煞有介事地标注了引文出处,但引文大多都打不开。

我打开了百度百科,果然看到了相似的描述!

在《文献检索与利用》的课堂上,对于百度百科,我一直比较宽容,跟学生们强调的是,“百度百科可以用,它可以作为检索的起点,但绝不能很傻很天真地当作检索的终点。”但现在,我要再加一条了,“不准引用来自包括百度百科在内的网络百科的条目、内容。

 

为了防止自己想当然,我又检索了其他文献,找到了多处信源,与大家分享。

 

①吕文浩先生在2006年出版的《潘光旦图传》(武汉:湖北人民出版社, 2006.09.)。

 

作者吕文浩受过严格的学术训练,先在清华大学获得硕士学位,后又在北京大学获得博士学位,这本书读起来流畅而生动,不管是文字还是图片都有比较明确的出处。这让我对这本书有了基本的信息效力判断。

 

他在文中是这样写的,不过他也没有提供更多的引文。

潘光旦和吴文藻的太太冰心曾在民族学院的“抄家物资展览会”旁分别挨批斗。有一次红卫兵要批斗对象挂牌,牌子必须够大够重,潘光旦挂了一块写着“反动学术权威”的大木牌,行走困难。红卫兵让这些人站队跑步条腿拄双拐的潘光旦也不得例外,这种过激做法后来才被别人劝止。这些“有问题的人”必须集中劳动,潘光旦参加了拔草,别人能蹲下来,他一条腿蹲不了,就带了一只小凳子,却被红卫兵一脚踢开,禁止使用。潘光旦只能坐在地上拔草,致使受潮引起膀胱发炎。后来让他到花坛劳动,算是照顾。67岁的潘光旦一向身体健康,在这种非人道的摧残之下,开始患病卧床,却未得及时治疗。那时,同是右派的民盟中央的叶笃义经常去看他。他对叶笃义说他对运动采取的是三个s的政策,第一个s是 submit(服从),第二个s是 sustain(坚持),第三个s是 survive(生存)。

吕文浩著,潘光旦图传,湖北人民出版社,2006年09月第1版,第209页

书中还提供了两张照片显示1960年代潘光旦先生已从清华大学新林院搬到了中央民族学院的寓所,并跟费孝通先生毗邻而居。

1960年代潘广但先生已从清华大学新林院搬到了中央民族学院的寓所

1960年代潘广但先生已从清华大学新林院搬到了中央民族学院的寓所

②张雪玲女士的回忆文章《回忆昂舅潘光旦先生》(见《潘光旦先生百年诞辰纪念文集》)

 

张雪玲女士的母亲喊潘光旦先生的母亲姑母,因此张喊潘为舅舅。1949年,张考上清华之后,跟潘先生一家交往甚密。她回忆也提到被逼迫拔草一事,来自于费孝通先生的描述。

昂舅的去世噩耗我更是几年后才得知的。文化大革命一来,大家各自承受苦难,都断了音讯。到1975年或1976年上半年,我陪外宾去民族学院参观,忽然遇到费孝通先生和冰心先生出来参加接待。那天见到费先生,真是有点感到恍同隔世。当时费先生他们的处境并不正常,这两位大师对外宾只能说中文,由年轻人给他们翻译。但费先生和我还是在参观间隙中交谈了会儿,他告诉我,潘先生已于1967年去世了。他说,潘先生体质很健壮的,也不是什么大病,如有好好的治疗,是不会死的。他还说,你想,潘先生一条腿的人,让他去拔草,还不许带小板凳…他还说到了乃穆(潘先生的二女儿)的丈夫也已去世……

陈理等编著,潘光旦先生百年诞辰纪念文集,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2000年11月第1版,第69页

③张祖道先生的回忆文章《没有右腿的”右派“》(见清华记忆丛书 清华基石. 贵阳:贵州教育出版社, 2013.05.)

 

张祖道先生1945年就读于西南联合大学社会学系,师从潘光旦、费孝通,后毕业于清华大学社会学系,是我国著名的摄影家,出版有《江村纪事》《1956,潘光旦调查行脚》和《刹那》等作品。

 

他也提到文革中潘先生“一个人在菜园中除草”。

他也提到文革中潘先生“一个人在菜园中除草”。

《1956,潘光旦调查行脚》中有许多潘先生的工作照,这张尤其令人印象深刻。

《1956,潘光旦调查行脚》中有许多潘先生的工作照,这张尤其令人印象深刻。

综上,没有文献证明潘光旦先生十年浩劫期间逼迫拔草并因此染病是发生在清华园。百度百科中“潘光旦”先生词条有错误,请不要相信、引用。

 

今天关于“信息辨识”的知识点,你Get到了吗?能总结几条,在留言中告诉我吗?

 

【多余的话】

检索阅读中,我对潘光旦先生的敬仰又增加了几分。

 

潘光旦先生出生在1899年,今年是他诞辰120周年纪念。他在1940年代曾担任清华大学图书馆馆长,于馆藏建设着力颇多,而今清华大学图书馆馆藏中很重要的一些镇馆之宝都是潘先生任上购入的。

 

他关心青年人读书,曾为青年学子只读中文白话小说而着急,专门写文章批评这种现象。他还曾专门为学生做如何读书的讲座……这些于今天看来,既是重要的馆史资料,也很具现实参考意义。